“今年预计橙子的产量有1200万斤” 李道德用港味儿十足的普通话笑着说，“今年是丰产，但不丰收，还是继续赔钱。"

李道德的普通话讲得并不好，这两句话他说得很慢，话音刚落，他双臂托于桌前，双手手指交叉，微微低一下头略显倦意。

今年75岁的李道德，从香港来湖南宜章做农业已经16年了。这十多年来，他开辟了两万多亩荒山，累计投入近8亿港币，种植30多万棵脐橙树，和大多数做生态农业的人一样，在山间摸爬十多年，依然走不出亏损的困局。

“怎样定义成功和失败……”李道德闭目双手拇指揉了揉眉骨，“我把这个种植理念推出去农民们都信了，我就成功了；失败了，我有怨无悔。"

（图1：和橙种植基地）

香港人进山种地

2010年夏天，宜章的山头来了一位香港人，他带着一群年轻人开始拿着皮尺量地，插旗。谁也不曾想到，当年村民弃耕的荒山，被一位香港老人挂满了黄灿灿的脐橙。贫瘠的土地长出了致富的“金蛋蛋”，那位他们经常嘲笑的香港人李先生，成了家喻户晓的“领路人”。

“他一个香港人，锄头都不知道怎么用，来种地，当时很多人都看他笑话，说他有点傻。”果农陈平（化名）笑着说：“但现在我们都跟他学，他的技术确实先进。"

果农口中的“傻”，是因为他们确有件事情想不通。在村民的传说中，这位香港老板身价不菲，在东莞、天津等地有几家工厂，有毕生都花不完的积蓄，到了退休的年纪为什么要来农村种地，村民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究竟我们要留一个怎样的世界给下一代？我用了大半生去思考这个问题。李道德说这个思考源于他的一次长途旅行。

（图2:2010年 被资助的学生参与 开荒）

种橙的“长征”

2004年，李道德在香港工业圈已小有名气，21位港商联合组织了一次“助学长征”的公益活动。他们从江西瑞金出发，沿长征路线徒步北上，在十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过程中，这个港商团体沿途捐建了上百所希望小学，李道德个人捐建十四所。“助学长征”结束后，李道德每年都会前往山区助学，这个举动一直持续到2014年，总计资助了500多位学子上学，孩子们称他为香港的李叔叔。在甘肃的一次家访期间，一个现象引发了他的思考，被资助的优等生毕竟有限，大多数孩子未来依旧会回到农村，从事农业。低价的农产品又怎能改变他们的未来？

（图3:2004年 助学长征路上的合影）

2010年，李道德带着三亿港元来到湖南宜章，那年夏天宜章的荒山上，活跃着来自全国各地被李道德资助过的学生们。这些青年们跟着李叔叔穿梭于山野丛林，在这片土地上，他们要助力李叔叔实现梦想——留一个现代化生态农业的样板给下一代。对于一个五谷不分的香港人来说，李道德的这个做法并不被旁人看好。其实早在开山劈石前，他花了一年时间阅读大量农业相关书籍，去国外考察学习农业。然而，初做农人事与愿违，他种过油茶荒了，种了蔬菜无销路烂了，有机种植玉米产量寥寥无几。正当穷途末路时，李道德迎来了一个新的转机。

2013年在宜章县柑橘专家的指导下，李道德转型种植脐橙。香港人种果树坚持不打药除草，不用化肥，不打激素抗病虫害；此时，他又成了村民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。

“那时觉得他是真的愚公。哪有他这样种地的。”村民汤军（化名）放下手中的喷雾器：“你像这哪能割得完哟。"

为了种植有机健康的橙子，李道德煞费苦心，要保持品种的一致性，他建苗圃自主育苗，并发明箱式育苗法；果树需要肥料，他建蚯蚓厂生产蚯蚓粪肥；为了满足蚯蚓的口粮，又连续建成微生物酵床养猪场、牛羊场、养鸡场等，而牛羊吃的玉米、饲料等也都是农场有机种植的稻壳、麸皮；由此在李道德的果园里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闭环。避免接触农药污染，在每个果园建立沼气池，利用沼液施肥杀虫，除此之外，每年雇佣200多人专职在果园进行人工除草。

就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香港新农人，最终让村民们羡慕不已。2016年，一个新的脐橙品牌在香港上市，价格卖到了18港元一个，10万斤果子五天售罄。从此香港市场上多了一个香气十足的橙子“和橙”，而“和橙”名字的来历，正是出自李道德对“和谐共生”的种植理念。

（图4：和橙丰收）

父子的“和解”

李泓翀是家里的独生子，在美国念完大学并未马上介入父亲的事业。

"2013年以后，他大量的时间都在农场，每天都在山上，工厂你需要生产，需要有人管，我就去东莞了。”李泓翀笑着说，“我是个厂二代，接着成了一个农二代。我每年还得补贴给我爸很多资金，之前很不理解，现在也慢慢接受了。"

2014年，26岁的李泓翀回到东莞，开始帮父亲打理工厂，在他的经营下工厂效益稳步增长，可每到年末看到的财报时，这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又很泄气。工厂的营收大部分都被父亲投资到农场，李泓翀新的发展规划因财务问题被搁置。

原本李泓翀以为父亲只是到了退休的年纪，向往的是田园生活，在湖南种地也算是为养老铺垫，但没想到父亲将毕生积蓄都投入到和橙种植基地。随着一年年的拓展，和橙基地从起初的2000亩，逐步拓展到了20000多亩，父亲高成本的耕种方式更让李泓翀想不通。

“他要坚持的事情很难回头，他觉得这个理念比收益更重要，很难改变。”李泓翀看着漫山遍野的脐橙感慨道，“有次我来农场，跟他一起去果园，看到他在副驾驶上睡着，也很心疼……他有几件衣服估计都快穿了十年了，这也是他人生的价值吧，我得尊重他。"

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李泓翀慢慢适应了农场生活，偶尔村民们会在菜园子里看到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，操着粤味十足的普通话挥舞着锄头，喃喃自语地拍短视频。父子的和解也许是儿子瞥见父亲疲惫的一瞬间，而真正说服李泓翀来农场的，是父亲对生态农业那不可言喻的执念，又或许是儿子对父亲的挂念。

可爱又严苛的老板

“我来这儿快7年了吧，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来了”。小谢是华中农业大学研究生毕业，他已经看到和橙成熟了七次。在和橙种植基地曾经来过很多有学识的年轻人，但能留下来的很少。小谢称自己是逆行者，好不容易考出了农村，但最后又来到另一个山村，但他并不觉得惋惜，而是在这两万多亩果园中，他有不一样的人生七年。

“人生很简单嘛，就看你追求啥吗，你说我们老板他缺啥，他啥也不缺呀，他也来当农民……”小谢笑着说，“他很执着，有时候也很可爱，不用药，物理防虫嘛，你比如说树上挂那个粘虫板，我给他说了没用，他非要挂，后来发现只能粘一些小飞虫，他却说粘些飞虫也好，这样也减少除草工人挨咬的次数。在小谢眼中，老板李道德多数行为充满了善意，他不懂得与农民打交道，总会劝导员工们不要跟村民起冲突，在果园的边界有偷果、拿果的，尽量不要举报，及时止损就好。

其中最让小谢心生敬佩的是，这位香港人的诚信。为了保证和橙的品质，2018年李道德再度投资两千万建立选果厂，运用国内最先进的选果线，从外观、形状、糖度对果子全方位分级，然而这样严苛的选果流程，造成了商品果选果率比较低，每100个果子中，只有不到30个能贴上“和橙”的标识，即便如此李道德的要求是不允许有一个非标和橙装箱上市。

除了小谢，和橙种植基地里不乏集结了各路人才，有离退休的老干部、有放弃考公的研究生、有毕业下乡的大学生，也有放弃高薪的海归；如果要问李道德为什么会有怨无悔时？他会这样回答：“如果我失败了，对其他人造成了影响，我可能会怨自己；但我不会后悔，不会后悔我做农业这件事情。"

倾尽毕生心血投入生态农业，李道德说他今生无悔。他知道中国生态农业的道路很长；路再难，走下去就有希望，农业是他人生下半程的“长征”。（张自强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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